東亞人消失的性慾 《好久沒做》:當陽痿成為最好的福報 加载评论...
資訊  那個NG  2024-02-04 06:36
活在性壓抑之下的東亞人能好好做愛嗎?這句振聾發聵的話,就是當下豆瓣熱度最高的韓劇討論的問題。《好久沒做》,Long Time No Sex,就是不帶拐彎的字面意思: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做愛了。



東亞人從來都不把房事掛在嘴邊,但不代表這件事不重要。

可以設想這樣一個畫面。

妻子洗完澡,除完毛,玉足挑逗地鑽進丈夫的褲襠,結果丈夫毫無波瀾,「軟得像棉花糖」。

如果你的年齡在30歲以上,或者結婚5年以上,或者處於一段時間很長的親密關係之中,恐怕你多多少少也遇到過這樣的時刻:真正的尷尬不是沒有性生活,而是兩個人的性慾水位沒有對齊。



但你可能要說了,一段親密關係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沒錯,陽痿不是一天煉成的。這對男女剛認識的時候也是顛鸞倒鳳,香汗淋漓。

整部劇的第一個鏡頭,劈頭蓋臉的激情戲砸得人猝不及防,男女主甚至在樓道里就脫掉了內褲,一進家門就是大戰一場的節奏。

但性喜劇之所以不是色情片,在於「預期違背」。

緊接一個轉場,時間來到了7年後,夫妻二人在客廳相隔兩米遠,各自手頭忙著自己的事。就算女人想做愛,男人也只會裝傻,畢竟軟趴趴的下體實在有些難堪。



倒也不能怪他們。畢竟這個家裡沒有一絲一毫浪漫性體驗的氛圍。

電視上播放著新聞:韓國經濟又又又完蛋了,房價一路下跌,貸款利率卻往上走,老百姓苦不堪言,每個月光是利息就要還5000多人民幣。

鏡頭一轉,妻子友真只能吃泡菜就大米飯,丈夫Samuel開夜班計程車,買了杯咖啡也會被罵一分鐘。

好消息是,他們買了一處小房子。壞消息是,房子剛買完,房價就開始一路下跌。

畫外音搭配男女主的經濟情況,觀眾就看懂了,為什麼當初這雙天雷勾動地火的年輕人,如今赤裸相對也沒慾望了——因為他們太窮了,而經濟情況牽引了性慾的波動。



但人總歸有需求吧?不用擔心,已婚的人總有辦法。

友真在客廳里把手伸入內褲,Samuel在浴室里趁著洗澡的時間打了飛機,兩個人在幾十平米的家裡,也能分割出兩個不同的空間,同時靠自慰到達高潮。

這就是夫妻的默契,互不干涉,各玩各的,在保持忠誠的情況下相敬如賓。



但偏偏男女主的職業,是最容易接觸到秘密性事的窗口。

Samuel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後排的黃色悄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友真更是重量級,她是一位酒店前台,見到過各式各樣偷情出軌的人,還把他們的個人信息偷偷記錄在筆記本里。

比如穿著登山服來開鐘點房的大媽,情人還是從葬禮現場溜出來的。比如大戰之後的酒店房間,床上都沾滿了巧克力,垃圾桶能翻到三個避孕套。

友真是見過世面的:這肯定是外遇,因為真夫妻絕不可能一夜用三個。



一個機緣巧合,夫妻倆瞎貓碰上死耗子般找到了致富經。

Samuel因為夜班打盹,一不小心把計程車泡在河裡了,與此同時泡湯的還有夫婦倆岌岌可危的經濟情況。保險不理賠,只能認栽。家裡別說房貸了,連電費都快交不起了。

Samuel本打算找有錢的兄弟正秀借錢,結果卻意外發現兄弟出軌了。另一邊,女人們的談話也開始了。

所謂熱水器原理,就是當你洗澡的時候水不熱,一定是有人也在同時用水。

老公出軌,妻子不可能察覺不到。而這位妻子的偵查方法非常特殊:口腔器官發現對方「液體量變少了」。



對於兄弟正秀來說,只要拿到了他出軌的事實,就意味著捏住了他的命門,因為他的別墅、保時捷、名牌衣服全是仰仗著有錢的娘家。一旦被發現出軌就意味著凈身出戶,約等於破產。

在極端的貧窮面前,劫朋友的富,濟自己的貧,也算是另一種盜亦有道。

友真同意了對方開出的3000萬韓元(16萬人民幣)的封口費,拿著這筆封口費,夫妻二人終於喘了口氣,買了一輛全新的計程車。

可是這部劇里的祥子和虎妞沒有認命,他們不打算接著拉車了,他們要捉姦賺錢——

既然那麼多人都有見不得光的秘密,並且他們都願意為了保守秘密支付金錢,那不如就敲他們的竹杠。



於是,東亞版《邦尼與克萊德》的故事開始了。

友真利用職務之便,記下來酒店偷情的男男女女,然後制定作戰目標;Samuel開著計程車跟蹤當事人,並且把作案過程全部偷拍下來,二人再根據當事人的偷情嚴重程度以及家境,確定勒索金額。

第一對獵物,是來酒店開房的銀行的小職員。

友真和Samuel從銀行跟蹤到停車場,發現兩個人竟然趁著20分鐘的午休時間車震。他們一邊咀嚼著漢堡,一邊在車裡進行雙人有氧運動,結果只運動了7分鐘就戛然而止。

友真忍不住吐槽,就為了這7分鐘折騰這麼半天。多可悲啊。



這對年輕人的地下情,也因為性愛俠盜的捉姦行動分崩離析。

被捉姦前,濃情蜜意,男人朗誦著一套複製粘貼的話術: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只想和你談愛情;

被捉姦后,明碼標價,男人說自己還有懷孕的妻子和家庭,甚至要把之前借給女人的300萬韓元(合人民幣16000元)的房租錢要回來,不附加利息已經是看在曾經有愛情的份上了。

所以說最穩固的關係,永遠只有利益關係。



但這部電視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大尺度19禁的台詞和畫面,而是一種相似的環形敘事結構。

每一集的開篇,都是男男女女的乾柴烈火,赤裸的慾望讓人感受到的並不是性感,而是一種永不滿足的飢餓。每一集的結尾,我們都看到了這種飢餓背後的空洞和無力。

就像全劇最大膽的那段關於「精液量」的台詞,反而是出自一個沒有性生活的中年女性之口。因為在婚姻和現實的銼磨之下,性對她而言已經不具備恥感的束縛。

而全劇最黑色幽默的時刻,莫過於夫妻二人第一次訛到錢的那天。

你以為他們去花天酒地了嗎?恰恰相反。

Samuel用這筆錢給自己的父親過了70大壽,撐面子請父親喝上了高檔的中國白酒「水井坊」(韓國人對水井坊有迷之情結),而友真用這筆錢給自己的侄女交了鋼琴補課費。

還有比這更東亞的雌雄大盜嗎?殺人放火前都要默念一句「百善孝為先」。





喜劇的背後總藏著悲劇。性喜劇的背後,是無愛可做的可憐人。

劇中的Samuel看到了被捉姦的男男女女,感慨女人總是遇人不淑。

友真的回答,堪稱整部劇的警世恆言——

「在遍地人渣的國家,遇到人渣再正常不過。」

「大韓民國沒有不可憐的女人。」

如果說捉姦好兄弟和銀行職員,都是年輕人略顯瘙癢的婚姻疾病,那接下來的兩對獵物,甚至有一絲悲情的壯烈。

先是一對夕陽戀情侶。

很多人無法正視的一件事實是:老年人也有性慾。甚至老年人的性生活頻率比年輕人還高。

作為東亞人,看到兩個老人的唇舌糾纏在一起,恐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倒反天罡」。但接下來的畫面更刺激,女人開始為男人做起了激烈的口部運動。

沒想到一個用力,女人的下巴脫臼了。



由於二人的偷情關係,男人甚至不能帶她去醫院,也不能幫她打120,匆忙離開的男人被酒店前台的友真撞了個正著:男人手上的勞力士閃閃發光,這次要發財了。

友真和Samuel一路跟蹤兩位老人,先是跟著他們爬山,又是跟著他們去了海邊,一路費勁周折跟拍,最後成功向兩位老人寄去了勒索信。



結果,事情並沒有觀眾想得那麼簡單。

女人沒有給捉姦小隊一分錢,反而是寫了一封信。

在這封信里,濃縮了大多數東亞母親浮萍般的一生:生下一二三四五個孩子,卻一輩子都沒有體驗過接吻的感覺。

女人名叫英愛,經營著一家小餐館,每天老黃牛般不停地勞動,浸泡在油污和菜葉里。回到家后,她還要繼續伺候丈夫和兒子,無窮無盡的家務等待著她,拖地的時候擋住了電視,還會被丈夫一腳踹開。在一張諷刺的全家福里,丈夫和兒子們耀武揚威地站在一起,孤零零的英愛抱著泰迪小狗縮在一旁。

她自述:我過著被男人圍繞的一生,卻沒有一個男人把我當作平等的人類對待。



直到她遇到了這個叫做姜白虎的男人。

在登山的路上,一陣大風吹掉了她遮蓋白髮的假髮,假髮正好掉落在男人的手中。尷尬得無地自容的英愛立刻捂住了自己的顱頂,羞得說不出一句話,沒想到男人微笑著看她,也摘下了自己頭頂的假髮。

兩個老人相視大笑,像孩子一樣。



英愛當然知道出軌是錯的,但英愛更加知道,自己第一次體會到了被珍視與被愛護的感覺,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性是可以有快感的,性是與有情人做快樂事。

與其看著東亞的母親們在結構性壓迫下被父權製造的道德倫理束縛一生,我倒寧願看她們出軌,看她們享受性愛的樂趣。

英愛等了60年等到了第一次愛情,但更多的東亞母親,到死也沒等到那一天。



第二對情侶是性少數群體。

兩個女生糾纏在一起,正打算乾柴烈火一番,卻被一通電話打斷。

女人接起電話,立刻收起沸騰的慾望,開始卑躬屈膝地應答。原來女人已經嫁入豪門,要應付一個極端挑剔且信仰基督教的婆婆。和地下女友的「出軌」,是她金絲雀監獄生活的課間休息。

計程車司機Samuel聽到了她們的小秘密,立刻記住了女人的豪華小區。第二天,夫妻二人開始跟蹤這個蹊蹺又卑微的豪門兒媳。



一切選擇都將付出代價,就像女人選擇了價值三億韓元的醫生老公,就註定要面對一個趾高氣揚的婆家。

她每天穿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活得像一個高級傭人。婆婆的閨蜜聚會,她要端茶遞水切果盤,甚至連送給小姑子婆家的禮物,也要她親手一份份做出來。

在韓國,只有一份工作沒有階級區別,那就是兒媳。無論貧富貴賤,只要站在儒家的尊卑標準面前,就永遠會被一塊巨大的牌位壓制。就算你昨天得了諾貝爾獎,今天回家也照樣得給婆婆穿拖鞋。

休息的時候,她也只能像傭人一樣躲在雜物間里,卻無意中偷聽到婆婆和小姑子的對話:哪怕是紐約畢業的博士兒媳婦,嫁到了韓國人的家裡,也得乖乖當牛做馬。

父的角色消失了,代理父權的管理者就變成了每一個長著相似面孔的惡婆婆。這就是東亞女人環環相扣的同性剝削。



只有在面對地下女友的時候,女人才能從一隻緊繃卑微的鵪鶉,變成一隻肆意張揚的孔雀。她們抽煙喝酒飆車,做著一切違背東亞倫理的行為。

只有在這種違背婚姻契約的出軌時刻,才能看到她活過的痕迹。但可惜的是,一個韓國女人的最大程度的反叛,也僅僅如此。

等下一通電話響起之後,她又要收起所有憤怒,回到廚房裡,繼續扮演一個孝順的下位者。





也許友真也沒想到,捉姦到最後,竟然捉到了自己的老公頭上。

看過了形形色色的出軌故事之後,夫妻二人也發現自己的婚姻是一場雙向奔赴的出軌:妻子和前男友開房,丈夫暗戀女鄰居。果然,沒有一場婚姻經得起仔細推敲。

這出性喜劇演到最後,變成了一場撕逼離婚的鬧劇:Samuel指著妻子的鼻子說,你這樣咄咄逼人的女人,誰看到你能有性慾?友真指著Samuel的下體說,就是因為你不行,我才要出去找別的男人。



為什麼好久沒做愛?

明明一開始誰都不是性冷淡,為什麼陽痿變成了婚姻最後的終點?

對於韓國人來說,這早已不是一個陌生的問題。

早在2006年,輝瑞公司的一次性生活調查就對韓國年輕人的性慾衰退有過相關記載:20-30歲的年輕人的性生活頻率,比40-50歲的中年人還要低。

到了2011年的調查,韓國人的性生活數據表現更差勁了。韓國人平均每周性交次數為1.04次(世界平均1.5次),是受調查國家中最低的。另一方面,經歷過性伴侶迴避的比例高達48%。

到了2018年,韓國人的床上運動表現依然沒有起色。根據全球性保健公司TENGA展開的「2018年全球自慰調查」顯示,在綜合評估性能力以及與伴侶關係的滿意度指數中,韓國在18個接受調查的國家中排名倒數第二。



到了2020年,延世大學研究小組對居住在首爾地區的2100名19歲以上男性和女性進行調查,發布了《2021年首爾居民性生活報告》。數據顯示,36%的人過去一年時間裡沒有發生過性行為,其中,女性受訪者佔43%,男性受訪者佔29%。

深究這份報告會發現,韓國人的性冷淡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綜合體:

女人不做愛,是因為她們對男人不感興趣;而男人不做愛,是因為找不到女人。隨著韓國女權運動的興起,男女的思想傾向分道揚鑣,女性越來越強調獨立自主,而男性越來越趨於保守傳統。

進行這項調查的延世大學社會學教授廉有植指出,韓國男性和韓國女性拒斥性行為的原因不同。對於女性來說,「缺乏興趣」被認為是最大的原因(24%),對於男性來說,「沒有伴侶」是最大的原因(15%)。

「隨著女性對性的興趣下降,男性的伴侶數量自然會減少,他們也會不自覺地進入無性生活。」

但這還不夠說明問題。

經濟形勢不僅是最好的避孕藥,也是最完美的陽痿試劑盒。愛都被有錢人做了,窮人只會擔心下個月的房租交不交得起。

調查中的中產階級的男性,有79%表示自己過去一年進行過性行為,而底層男性中,這一比例僅為67%。

與此對應,中產階級女性的性行為頻率(65%)也高於底層女性(53%),因為底層女性的性生活受到時間成本、生育成本和撫育成本等因素的影響。畢竟當一個女人成為了82年的金智英,恐怕沒有任何心情開展一場突如其來的性生活。

在MBC報道《婚姻地獄》中,韓國的專家教授們研究了年輕人的性冷淡。結果發現,疲勞和壓力是碾碎韓國人性生活的首要原因。

試想一下,夫妻二人每天996下班回家,在公司被領導劈頭蓋臉地教訓,回家發現股票又跌了,誰還有心情爬起來做10分鐘有氧運動?

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會感恩陽痿的福至心靈。

回到電視劇里,最開始推動夫妻二人踏上勒索之路的,其實就是普通人面對的貧窮。

友真發現自己買的房子價格不斷下跌,中介大媽說了這樣一句話:這年頭,沒有房子又沒有貸款的人,才是最輕鬆的人。

友真和Samuel就是所有普通夫妻的縮影。沒有吃喝嫖賭,沒有亂花錢,按部就班的上班工作,老老實實買房還貸,最後換來的是連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為繼,只能吃泡菜白飯。



人生何以至此?

在韓國,一切努力都必須乘以投胎的運氣,投胎的運氣是0,那一切都歸於0。

韓國有這樣一種說法,叫做「湯匙階級論」,以金湯匙、銀湯匙、土湯匙、屎湯匙等比喻家庭階級背景。比如典型的普通家庭就是「土湯匙」,鑒定標準包括:家中有沒有債務,父母是否從小教育你「不要浪費食物」,家中有沒有浴缸,電視有沒有超過30寸,飯桌上能不能經常吃到肉菜。

反觀金湯匙家的孩子,出生就擁有了兩本護照,父母借用孩子的名義避稅、洗錢、炒股,在最小的年紀已經看遍了99%的普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世面。

就像夫妻二人為了省錢,連一杯咖啡也要斤斤計較的時候,有錢朋友家的小孩已經拿著100萬韓元(合人民幣5333元)的零花錢學著炒股了。

而友真的侄女,明明是鋼琴天才,她的媽媽連一件像樣的禮服都買不起,寧願孩子是一個平庸的人,寧願她再也別考第一名。

因為有些第一名不是留給普通孩子的。



這樣的國家,變成了韓國年輕人厭惡的「地獄朝鮮」。

之所以叫朝鮮,而不是韓國,是因為這個詞語指代的正是古代的朝鮮王朝。畢竟只有封建社會,才會讓普通人看不到任何改變階級的希望。

除了金字塔尖的少數人,其餘人只能在「世襲貧窮」的循環里鬼打牆——

只有家裡有錢有權,才能付得起補課費進入SKY名牌大學;只有進入SKY名牌大學,才能找到財閥集團的工作;只有找到財閥集團的工作,孩子才能考入SKY名牌大學……

如果需要給這句話打個補丁,那就是考入名牌大學也不能保證100%的安穩,就像Samuel畢業於首爾大學(韓國的清北),歸來仍然是滴滴司機。



最終導致的結果,是韓國人債台高築的現實。

摩根斯坦利2023年的報道指出,2022年韓國個人奢侈品總支出上漲24%,達到168億美元的規模。根據國際金融協會數據調查,韓國也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負債超過GDP的國家。遍地都是分期兩年買包、借錢也要買二手保時捷的年輕人。

沒錯,他們只是瘋了。因為在前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活著不玩不如死」。

報復社會不算什麼,向內報復自己,才是最殘忍的自虐。



丈夫上班,妻子熬粥,按部就班地買房還貸——這幅畫面濃縮了千萬個東亞人的人生。

如果努力半生的結果是終日辣白菜拌飯,那努力的意義很快就會隨之消散。

於是,當整個社會都喪失了生命力,性慾就會變成最後的奢侈品。